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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有故事的人发表的第1138个作品
作者:山山而川
配图:网络
一
“小山,你也回重庆凑首付买个窝吧,北京那地方没有房子立不了足。”
王闯在周六早上打来电话,八点刚过,许山川正在做梦,梦到自己走在长长的田坎上。
许山川还没搞清楚这场梦境会带他去哪,就被电话铃声吵醒了。他没想到王闯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,周六早上会来电话的人,往往只有他母亲。何况自从王闯离开北京后,他俩很少联系,彼此的交集仅存留在朋友圈点赞上。
王闯在电话里说,他刚买房了。
“恭喜啊,这下成房奴了。”许山川咧嘴笑着回应。
“哎,早晚都是房奴,也算完成了人生的头等大事。”
头等大事?许山川在心里默念这几个字。在他前二十几年的人生里,头等大事从来不是买房,而是远行。
2018年的夏天,许山川刚从大学毕业,他用手指在中国地图上的“重庆”和“北京”之间,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,规划他人生的下一站。此前,他一直在重庆江津的老家生活,他估摸着再这么下去,工作几年,就可以在家人承担大部分首付款的帮助下,按揭买套江津区的房子,找个女人结婚,开始一眼望到头的人生。
想想就寡淡无味。
次日,许山川拖着行李箱只身踏上北上的列车。耳机里放着歌,单曲循环,窗外景色变幻,他感受到逃离的快感。

这次北上前,他已做了不少准备,大学时期的奖学金、实习时候的工资都攒着,就是为了应对初到北京的生活。
在他看来,前期不会有太多生活开销的压力,更大的压力反而是安抚家人,尽管他不断宽慰家人,说自己在北京已经找好工作,还有熟人照应,却依然遭到了他们的强烈阻拦,特别是那个年轻时跟着人潮去广州打工,直到中年才回重庆老家的父亲。
双方僵持几天后,如今在老家开便利店的父亲终于发话:“随他去,不碰一鼻子灰,就不晓得锅儿是铁打的。”他语气平淡,似乎在昭示一种必然的结果。
许山川在北京的确有熟人,那个人就是王闯,两人是在招聘软件上认识的。
许山川在拿毕业证前,登陆各种招聘软件海投简历,只要是跟文字有关的岗位,什么编辑、文案、编剧之类的,都投了个遍。投完等了一周,没有什么回音,他一路向北的决心开始有点动摇,正准备在地图上另画一条不那么艰难的路线时,某个公司给他发信息:“写得不错,我们公司在招文案,要不要来面试?”
许山川说自己还在重庆,得拿了毕业证才能来面试。
那人说,巧了,他女朋友就是重庆的。似乎是怕许山川不信,还发了一张打了马赛克的照片过来,一个壮实的汉子,旁边依偎着他女朋友,背景是洪崖洞。
因为重庆,两人距离感顿时拉进,王闯和许山川约好北上的时间后,经常闲聊,很少谈论工作,聊天话题主要是网络游戏,还有重庆与北京的区别。一来二去,他们就成了朋友。
许山川抵达北京时,已经是深夜,王闯在车站接他,早见过照片,初次见面也不觉得陌生,和照片上一样,王闯比许山川略高,也胖些。“要不要吼两声?”他表情酷酷的,嘿嘿一笑:“2014年我刚到北京时,还真吼了两声,好像到了这个地儿,吸上一口气,身体里某个开关就被打开了。”
“也不清楚打开后是好事还是坏事。”许山川说。
“是薛定谔的猫。”“哈哈,是的,薛定谔的猫。”两人像是达成某种共识。
接下来几天,王闯带许山川玩遍了他认为值得去的景点,故宫长城、北大清华,他们吃了全聚德烤鸭,还有开在北京的重庆火锅,那红汤火锅只是寻常的麻辣底料,不怎么合许山川胃口,并且吃火锅不划拳,又少了些味道。
王闯带他坐地铁,上一班地铁刚关闭车门,黑麻麻的长队在等候,工作人员错落在喊:上不去的乘客请等下一辆!
“别听他的,在北京你得削尖脑袋往里钻。”王闯嘱咐他。
上车时,许山川是被王闯推上去的,而下车就更艰难,眼瞅着车门就要关了,许山川不好意思脸红脖子粗地冲前面的人叫喊,又是被王闯生拉硬拽从人堆中扯了出来。
事后,王闯把他总结下来的“北京地铁生存手册”传授给了许山川,毕竟上班后,每天三个小时都在路上度过。
许山川认真记下王闯说的每一点,他清楚自己运气不错,有容身的地方,工作也有着落,只是每天要挤地铁,挤地铁又不会死人。

二
几天后,许山川结束了旅游日子,开始正式上班。
刚上班的第一周,因为是新人,许山川的日常就是熟悉工作流程,还有帮老员工写零散的新闻稿、活动稿,这些事情只要集中精力在某一时间段做完,一天倒也闲得很。
闲着的时候,他听着旁边同事的键盘敲得噼里啪啦,总会感到一阵羞愧。但这种短暂的羞愧,很快就烟消云散,因为他转头看见同事的电脑界面并非白底黑字的word文档,而是梦话西游。同事看到许山川的目光,仍然继续淡定地在游戏频道聊天。
这下许山川安心了,每晚七点,他便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,也不管其他人坐着站着,只要有一个同事先走,他就随后打卡下班。
有天,王闯突然跟他说:“下次下班走之前,你先看看时间,没到九点,咱们就再待会。”
“为什么呢?活都干完了还不走?”许山川问,“还有个老哥在打游戏呢。”
“你和他比!别人家在二环有房子,一个月的工资就够通勤油费,上班也就图一乐。”
一盆冷水浇下来,许山川开始了被动加班的日子。即便没有任何工作,只要时间没到,都得继续坐在工位上。他终于明白,这就是传说中的“996”,干得好不好,不比谁更努力,不比效益结果,就比谁坐得更晚,谁更能熬。
混了个把月,许山川终于迎来了一段忙碌的日子,他们小组接了一个项目,主要由许山川负责,前期需要他不眠不休地写提案、修改推广方案。许山川表现出色,领导还算满意,只是他自己不满意了,在有限的工作经历里,他头一次陷入迷失。
他发现,甲方的人数永远是个谜,稿子做出的任何修改,都要给上级领导看,稿子一层一层往上递,一波一波意见返回来。代理公司上面有甲方的策划,策划上面有主策,主策上面还有法务,法务上面还有大区经理……随便哪个听起来都像管事儿的,人人都能提一堆意见,但到了拍板做决定的时候,他才发现,这个哥、那个姐,原来都是做不了主的传话员,事情往往要拖到周末,可就算到了周末,甲方的工作信息还是会不停轰炸。
有个周末,许山川正和大学室友开黑打游戏,甲方发来信息,说稿子有个地方又要改。他想,无非是把“城市中轴”之类的语句换成其他词,就没理会,结果甲方直接电话打过来,眼看游戏是打不成了,他只好对室友说了句,家里人打电话来,便下线了。结果如他所料,又是无关紧要的换词。
有些甲方习惯昼伏夜出,半夜看稿心有所感,就立刻发来消息,要基于他们活跃的想象力进行再创作,那时往往已到了凌晨一两点。有时候赶上节点,许山川白天改稿,晚上通宵写方案,再改稿,有时实在困得不行,就定几分钟闹钟,倒头就睡。

连续一周加班到凌晨,许山川的精神和身体都有些累了。他向王闯吐槽说:“像我们这样的人如果挂了,第一个发现的肯定是来催稿的甲方。”
家里打来电话,问许山川过得怎么样,他从来报喜不报忧,因为好像一旦抱怨不好或者打道回府,便是默认了他父亲的话——准是碰了一鼻子灰。
终于等到周末,两人小聚,王闯看他神情萎靡,向他支招:“放松得去找你莫哥,他带你去寻求肉体和灵魂的安宁。”聊着聊着,王闯说起好久没和小莫约过饭,一个电话,把小莫也叫了过来。
三
许山川第一次见小莫,还是他刚到北京住在王闯合租房的那一周。半夜时分,有人敲门,许山川被吵醒,不耐烦地去开门,看到一个头发油亮、手戴佛珠的高瘦青年蹲在门口。许山川一脸阴沉地盯着那人看,可那人不仅没有自知之明,反而笑嘻嘻地和他打招呼。
许山川凑近一些,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,再细看,那人脸上有不自然的潮红。他刚准备把这个醉汉关在门外,王闯听到动静也出来了,他抱怨了几句:“小莫你特么又喝醉了没带钥匙,半夜来敲老子门。”说着到了杯水,回房间拿了床被子。
次日,等许山川起来的时候,那人已不见了踪影。王闯说,那人叫小莫,是个房产中介,他们的房子就是在小莫手里看的,他自己也住这栋楼,挺好一人,就是喝酒后容易把钥匙落在公司。
“别看他那样,他可是个虔诚的信徒。”似乎想到什么事,王闯笑着说。
小莫来了,头发还是梳得那么油亮,手腕上一串佛珠。三人互诉了近况。“择日不如撞日,小川,咱们明个儿就去。”小莫闷了一口酒,红着脸说道。
许山川连连摆手:“莫哥,我不去那些地方。”
“想什么了你,我是老实人。”
次日,小莫带许山川去了二环外的雍和宫。一进大殿,小莫就神情庄重,举着香火,开始跪拜,许山川有样学样跟着跪拜。
在*团蒲**上,许山川总觉得别扭,具体哪里别扭也一时说不出来,就眯着眼睛观察周围的香客,年轻面孔占了小半,一个个跪得比老人家还虔诚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小莫说起他诚心拜佛的缘由:“你知道我是干销售的吧,干销售这行,努力了还是开不了单,那就是运气不行,运气不行,就得去求佛祖保佑,后半句,是我师傅说的。”
当初,听师傅这么说,小莫嗤之以鼻,他不信这些,尽管他老母亲迷信得过分,领着他从小寻访各路“神仙”,喝了不少符水,听了不少人的前世今生,当然也有他自己的。有个算命先生,细细看了小莫几眼,长叹一声说,这孩子以后要娶七个老婆,可把小莫妈急坏了。直到多年后,小莫看了《鹿鼎记》才明白,那个算命先生多半是个金庸迷。
每提起这事,小莫就感叹,万万没料到,他来北京这些年,别说老婆,连恋爱都没谈过,缺乏*生活性**的时候只能靠自己解决,末了,说一句,去*妈的他***子骗**。

连续两个月没开什么单后,小莫跟着师傅进了雍和宫。在偌大的北京城,在欲望挤着欲望的雍和宫,小莫许下了一个确切的心愿:开单,开大单。
那些年纪稍大的香客,求财,求家庭和睦,求无病无灾,他求的不多,佛祖想来会眷顾不那么贪心的人。刚从雍和宫里出来,他接到电话,真的来了个大单,当即解了燃眉之急。
此后,每逢业绩不好,小莫就来雍和宫拜佛。
只是小莫仅许了开单的愿望,没求佛祖保佑身体健康,佛祖也不会收一份香火钱,干两份差事。
十月的一天,下班途中,小莫骑小电驴受了伤,韧带撕裂,扯下了一小块骨头,医生指着拍片结果告诉小莫,要做手术,填单子准备住院。
小莫没料到会这么严重,问:“做完手术后要休养多久?”
“看个人恢复情况,三个月到半年。”
医生确保这属于工伤,大部分费用可以报销。小莫就向领导请假。
请假让领导不大高兴,得知是做手术也没法。电话里头,领导客客气气:“什么时候手术啊,我抽空过来看看你。”
小莫赶忙拒绝:“不用了不用了,就是一个很小的手术,死不了,我一定不会耽误工作的。”
领导笑了:“不好意思,你也知道我很忙,这样吧,我让你师傅过来看你,等忙完了这阵我再去看你,你注意身体。”
小莫再不能拒绝,只能好声应承,挂了电话长吁一口气。这年头不怕业绩不好,就怕身体出事。
医生让小莫通知家属,想来想去,小莫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。这事告诉远在浙江的老父亲不过是添堵,近在北京的朋友都有事,过来看望还得招待费神,更不用说同事。小莫不愿意麻烦任何人,一个人做场手术,没什么大不了,他觉得自己能搞定。
要不是因为他已经实在不能走了,只能打电话拜托王闯帮他收拾洗漱用品和贴身衣服,王闯还不知道他出事了。
手术进行那天,小莫被推动了只在电视剧中见过的手术室,一躺在手术台,医生就脱下他宽松的手术服,小莫全身赤裸在灯光下,脑子里想,若是此时*处私**有反应,就丢人了。下一刻,随着*醉药麻**打进脊椎,那地方迅速被迫歇业。
在医生的摆弄中,小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人生是由各种偶然性组成,无法预料,自然也无法掌控。那天下班路上,一条野狗像是掐好点,从路边草丛蹿出来停在他车前,紧急刹车下,车体失去平衡,他戏剧性地因流浪狗而遭了这罪。
做完手术半个多月后,小莫将房子成功转租出去,买了车票回老家休养。
许山川和王闯把他送到车站,他杵着拐杖,挺着背,一瘸一拐上了车。许山川说:“像小说里的那些浪子。”王闯低头,沉默了好一阵:“瘸了腿的浪子也是浪子。”

四
十月末,王闯向公司提了离职,说北京看够了,他早就想去重庆看女朋友,分居两地滋味不好受。饯行时,他说女朋友在那边已经看房子了,不出意外的话,他们后半生就在重庆生活。
“闯哥,你当初北上是为了什么?”夜间宵夜,两人喝酒聊天,许山川问。
王闯想了想说:“还不是和你一样,一直在小地方待着,就想去大地方看看。我曾经以为郑州很大,大学就报考那里,到郑州发现也就那么回事,再到北京一看,不愧是首都,真特么大!”
“是啊,北京城太大了,每年几千万人往这里涌。”
“几千万人,来来去去,能剩下多少?这几年我招的人走了几批了,你呢?准备待几年?”
“看运气吧,好歹多待几年。”许山川说,“很多事情没法规划的,毕业那时,要不是闯哥你看得起,我连工作的问题都没解决,也就不会来北京了。”
王闯叹了口气:“咱这些小人物撑不过就回家吧,这里的老天爷爱下绊子,我不和它玩了!”
次日,王闯把杂物扔了一部分,送了许山川一部分可用物品,还有一张彩票:“这张可能价值五百万的彩票,送你了。”
到重庆后,王闯发来一个“奋斗”表情给许山川。
王闯走了不到一礼拜,许山川刷朋友圈,给大学时的前女友和她新男友合照点赞后,突然刷出小莫发的动态:“配钥匙吗?你配几把。”配图是几张毛坯房的照片。
那条动态没过十几秒又删除了,许山川忙去问怎么了。
小莫回复:“买房了,趁着老家的房价还赶得上。你和王闯现在怎么样了?”两人闲聊了几句,得知王闯也离开北京后,小莫说:“其实我挺羡慕他的,清楚自己每个阶段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。”
两人聊天话题最终不可避免地滑向许山川的去留,小莫絮絮叨叨说了很多,大意是,刚毕业工作的年轻人,眼睛里只有远方,住的虽然不方便,甚至简陋,但能遮风挡雨也就够了,从没斟酌过什么时候能拥有自己的房子。到了他这个年纪,才会知道房子的重要。
许山川借口要出门吃饭,才结束话题。他起身换裤子时,那张王闯留下的彩票掉出来,他捏着彩票突然很想笑,随即打开电脑上官网去查那一期的开奖号码。他知道不会中,但人总要靠一些瞬间的希望鼓励自己。
再后来,许山川不再向菩萨许任何愿望,他偶尔还是去雍和宫上香,和菩萨说说话。他喜欢那里静谧肃穆的感觉,穿过殿外那排银杏树,生活和职场上那些乌七八糟的事被自动隔绝了。
只是下班回家的路上,他看到晃眼的万家灯火,那些被现实填满的心事,又会跑出来。
2019年,某个周末深夜,许山川点开*载下**多时的看房软件。看完房子,他又习惯性地打开公众号的推文,浏览那些家居摆件。他突然想起他的老家,重庆的江津。
他幻想着将来在江津买房后,可以用这些家具物品将家填满,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。现在,他觉得有些困倦。他们这代年轻人,接受的教育就是拼命往外走,能走多远走多远,但最终依然会被现实问题拉回去。
等过完年再说吧。入睡前,许山川对自己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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