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丨唐仪天丨《耍猴的》

耍猴的来自于外省,大都是安徽一带的,乡下人把这些人称为“旁处人”。他们把和他们口音不同的人,一律叫做旁处人。
过去除了一年演几场大戏、小曲,一年的时光里,乡村人很难享受到高雅的艺术,连耍猴子这样的雕虫小技,与乡村人来说也是稀奇的精神享受。
耍猴的一来铜锣的声音震天动地,聒得让人耳膜起茧。
他们敲击铜锣的声音不同于平时唱戏,具有另外一种风格,所以锣声一响,人们便知道耍猴的人来了。
唐家湾的打麦场就是演出的地方,锣声像牵魂摄魄的丝线,把一村子男女老少的魂都勾来了。
大家集中在打麦场上,绕着耍猴人围成一个圈,耍猴的人估摸人来的差不多了,锣声戛然而止,然后抱着拳头向大爷*奶大**、叔叔婶婶、哥哥*嫂嫂**、姐姐妹妹们鞠了躬,就开始了江湖上说惯的那套陈词滥调,大略是:有钱的帮个钱场,没钱的帮个人场,在家靠父母,出外靠朋友,听起来油腻腻的让人不受活。
乡村人并不欣赏口若悬河的讲述,他们袖着手、仰着脖颈,像是等得不耐烦了,嗡嗡嚷嚷地骂:弄事的时间少,谝传的时间多,快开始吧!
全场哗然。
男人们笑得油滑淫邪,女人们笑得耐人寻味,孩子们笑得一头雾水。

在我们的方言中,所谓“弄事”,指的是男女交合,所以那笑声就显得格外恣意张狂。
南方人听不懂,站在场子中间,眼睛轮子一样张望,嘴还在不断的道白口,每句话说完敲一下锣,唾星四溅。
众人都按捺不住了,一窝蛆一样蠕动起来,吵吵嚷嚷、挤挤涌涌,嘴里迸出怨愤和谩骂。
耍猴的人才知道闲话有些多了,指使另一个搭档牵过一只毛色苍老的猴,一边扩场子,一边让猴子给在场的人作揖,几圈下来地面扩展了许多,人声也渐渐息了。
早年间村子里有个人,稀奇猴子的乖巧,扩场子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猴脑袋,这野物兽性大发,在那人的脸上打了一把,脸肿了许多日子,自此这个人落了一个名号叫韩逗猴。

猴子一上场,人们的兴头来了,几十甚至上百双眼睛盯在猴子上,猴子也不怯场,左顾右盼地张望。
人们看猴子,猴子看人,不知各自都在想些啥?
猴子都是经过大世面的老演员了,也和人一样,每到一个新的地方总要看看稀奇——看看这里的人穿的什么衣裳?长得什么模样?但又不敢留恋,因为主人手里的鞭子一直在那里晃动,稍有不慎便会挨打,这是它多年“混江湖”的经验。
所以猴子的眼睛一直在飘忽,一直不敢专注于应该关心的人和事。
这个毛头毛脑似人非人的生灵,立在场子里让人不自主地感到悲酸。
它稀里糊涂地变成演员,走南闯北地卖艺,收获的只是粗粮杂食、只是斥骂鞭挞……至于金钱以及财物,与它来说简直不是什么东西。

猴戏其实很简单,多年看过的猴戏都是大同小异。
这些人压根儿就没有革故鼎新的本领,也没有标异领新的想法,他们弥漫意识的只有养儿育女不能或缺的食粮和布匹。
他们是被贫穷和饥寒追的无路可逃的人,命运耍弄他们,他们耍弄猴子,猴子无端地成为这个悲剧链子上的终结。
猴戏表演的基本上是:爬杆、作揖、走钢丝、翻筋斗、穿衣服之类。
这种课业于猴子来说,那简直是小儿科中的小儿科了,这些本领虽不是与生俱来的,但对猴子来说只是小菜一碟。
即便是这样人们依然喜欢看,特别小孩。
在猴子被耍猴人的鞭击下表演节目时,人们似乎是在寻找一种精神上地安慰。
当他们看到耍猴人跋山涉水的艰难,看到猴子活得还不如他们时,心底里便涌出莫名地兴奋。
他们认为好出门莫若歹在家,老婆娃娃热炕头才是草木之人生存的最高境界。
这些常年躬耕在田的农人,没有机会去管理一群人、一大堆事,他们通过耍猴人强制和鞭挞猴子获得快感、获得满足。

和人一样,也有一些不安生的猴子,它的骨子里有天然的反叛倾向,像不愿做奴隶的人。
有一年几个旁处人带了三个猴子在大场上耍,其中两个很温顺,有一个就不行,总是我行我素自由散漫,它根本不把耍猴人放在眼里。
它的目光像一把带血的利剑,似乎有无尽的愤怒在喷射。
这让耍猴子的人很丢面子,他们拿了鞭子就打,猴子呲着牙躲来躲去,像一个武功高超的人,多次躲过了飞舞而来的鞭稍,最终还是挨了一鞭子。
耍猴人勉强泄气,可猴子的脾气被彻底激发了!
它毛发倒立、怒火中烧,反扑过去在耍猴人的脸上猛击一掌,三道爪痕立即展现出带血的风采。
我认为这只猴子一定是猴中“好汉”,我为他捏了一把汗。
毋庸置疑,这只猴子的命运将会发生巨大的不幸。要么被耍猴人鞭挞而死,要么屈从于他们的指令。
它的桀骜不驯、它的目空一切、它的妄自尊大……一定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好处。

事实上,我们在看耍猴子时,猴子同样再看它怎样耍我们;我们在和猴子比较时,猴子也在和我们比较。
在猴子的意识中,这一群围作一团看表演的人,都是一些身大体笨的愚顽之辈。
作为猴子它更精绝的手艺并不在此,在深山老林里、在丛莽绿树间,那里才是它们的天堂,那里才是它们驰骋纵横的江湖。
模仿人对它们来说,只是笨拙的举动,这样的雕虫小技它根本不屑去做、不愿去做。
不幸落在人的股掌,也只好屈尊降贵。
在猴子眼里,人就是恶煞!
看起来身高马大,总是拿着*器武**对付一个比自己身小体弱的动物。有本事赤手空拳地格斗一场,那才叫惊心动魄呢!人不敢,说明人的无能。这么大一个人啦,食不足以果腹,衣不足以蔽体,牵着个猴子混饭吃,让猴子好不恶心。
与其说人是在拉着猴子谋生,不如说是猴子领着人讨食。

看猴戏的人是看着猴子的面子恩赐,绝不是看着人的嘴脸施舍。
猴子不会说话,它肯定会这么想;人会说话,人又不敢这么说。
说白了,如果耍猴子的人不带了猴子来乞讨,讨碗凉水都不会有人给。
家家日子都捉襟见肘,人人生活都举步维艰,哪有多余的分给别人?
而猴子不依赖任何东西,可以在山野里生存繁衍。
人把大好的田园森林霸占了,却有了贫富差异、有了尊卑贵贱……有的富可敌国、有的门可罗鸟。甚至出现了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”这样的人间悲剧。
我想,阅历了世间百态的猴子,肯定会对人产生鄙夷和轻贱。
我小的时候,每年都有一次或者两次看猴戏的机会,每次看完,都令我伤心不已。
为什么吃着粗粮野菜的猴子要为提着鞭子的人逢场作戏,赚取钱物呢?
它们招谁惹谁了?
人得寸进尺,人也太有些专横跋扈了!
我曾经问一个拉猴子的人,这么机灵敏捷的灵物是怎样捕获的?
耍猴人狡黠地一笑说:是猴子的擅于模仿,导致了上当受骗的结局。
耍猴人一般都是用这样的手段这样捕获猴子的——他们用一个竹背篓背上自己的孩子在丛林里走,引起猴子的注意。然后扔下一个无底的背篓让猴子使用,猴子看见人背孩子玩感到稀奇,学着人的样子做起来。耍猴子的人趁机捡了小猴子回家驯养。

猴子的机敏善学,成了猴子的灾难和羞愧。
正像《红楼梦》里说的那样,聪明反被聪明误。
人作为万物之灵,为财、为色、为更大的不可告人的阴谋,一再的犯这样的低级错误,何况区区猴子乎?
它们的不幸,反而成了不幸的人手中攥着的一根救命稻草,一根讨得生存食粮的道具。
任何事物都有它的两面性,有长必有短,有得必有失。
耍猴子的人是世上最卑贱的人,也是世上最不幸的人。
我们乡村里有一句俗话这样说:亡辈带拉猴。“亡辈”指的是乞丐,*亡流**之辈。意思是耍猴戏只是个体面的名分,真正的用意是讨饭,我们也把讨饭的称为“讨吃”。
他们驯养了猴子走四方、吃十方,喂养自己、喂养家人,该是让我们无比怜悯和同情的人。而他们对猴子所采取的训教措使,又让我们有些于心不忍,甚而至于愤愤不平。
他们也是人,身上充满了人类共有的劣性,残酷、暴虐、自私、妄想……
他们对猴子采取的举止特别过头,这实在让人不可忍恕。
话又说回来,如果猴子不灵光,做不出戏或者说耍的不够刺激,又无法换取生存的所求,这也是耍猴人的无奈啊!
这世界没有一尘不变的法则,有时候善良成了懦弱,残暴成了强大;老实成了愚蠢,奸钻成了智慧。
猴戏一结束,耍猴人就挨门逐户的讨钱,手里端着铜锣,嘴里说着好话。
讲良心的人家不拘多少总有些表示,不讲良心的人满嘴赖话,分文不予……耍猴人离了地方,只好忍气吞声悻悻离去。
随着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不断提高,猴戏再也无法满足人们的愉悦感官的要求了,再也没有人拉着猴子藉此谋生。
耍猴人无疑变成了风尘中渐飘渐远的背影。
我的耳畔常常响起铜锣地啸叫,它总是把我唤回到那个时代,令我无比心酸、无由怅惘。
希望这世界再也不要出现耍猴子的人,也不要出现“耍奸弄人”的人,给猴子一些安宁,给人类一些安全。让世界充满温馨、充满爱。
唐仪天丨甘肃省作协会员,高级文学创作师。
2011年11月4日下午
